「蜂」潮:蜜蜂生態教育與實踐

 
文/蔡明憲

全世界已經命名的昆蟲超過一百萬種,其中光是甲蟲類、蝶類、蛾類、蠅類、蜂類、蟻類就佔了昆蟲世界一半以上,牠們無所不在,有時候扮演人類的好幫手,有時卻帶給人類極大的麻煩。但所謂的益蟲與害蟲,其實是根據人類的需求來決定的,我們與物種之間的衝突,代表著人與人之間不同需求的衝突。

對有些人來說具有黃黑相間條紋,在花叢中穿梭並會發出嗡嗡嗡聲音的昆蟲都稱為蜜蜂,但事實上不見得是如此。在演化過程中,物種具有與另一個物種相似的特徵,讓掠食者很難辨識,以混淆掠食者的認知進而達到欺瞞的目的,這種現象稱為擬態 (mimicry)。擬態有很多種,其中沒有毒的物種進化出類似一些有毒物種的外表,藉此來躲避天敵的稱為貝氏擬態 (Batesian mimicry),而不具螫針的食蚜蠅擬態為蜜蜂,以混淆視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

昆蟲 (Insects) 屬於昆蟲綱 (Insecta),昆蟲綱又分成若干目 (order),上述擬態的食蚜蠅為雙翅目 (Diptera) 的昆蟲,而蜜蜂則是膜翅目 (Hymenoptera) 的昆蟲。昆蟲傳統的分類基礎很多時候是以外部形態加以歸類,分辨蜜蜂與食蚜蠅的方法,可以從翅膀、觸角、口器加以判斷。膜翅目的蜜蜂共有兩對翅膀,分為前翅與後翅,前翅大於後翅,而雙翅目的食蚜蠅只有一對翅膀,仔細觀察可發現雙翅目的後翅退化為平均棍。此外蜜蜂的觸角是膝狀 (geniculate) ,而食蚜蠅的觸角是芒狀 (aristate) 。蜜蜂的口器是嚼吮式 (chewing-lapping type) ,而食蚜蠅為舐吮式 (sponging type, lapping type) (圖1)。
 

圖1.食蚜蠅與蜜蜂的差異


在膜翅目底下又有不同的科 (family) 和屬 (genus),為人所知的蜜蜂 (honey bee) 嚴格來講指的是分類學當中蜜蜂科 (Apidae)、蜜蜂屬 (Apis) 之下的蜂,全世界的蜜蜂目前所知有九種 (species),牠們會把從花朵上採到的蜜儲存在巢房中。除了蜜蜂之外還有同為群居的社會性蜂類如長腳蜂、虎頭蜂、無螫蜂和熊蜂,以及社會行為較為單純的獨居性蜂類如蜾蠃蜂、蛛蜂、切葉蜂、蘆蜂、隧蜂和木蜂等等數以萬計的蜂類,不是每一種蜂都會把蜜採回巢中存放,牠們的外形雖然跟蜜蜂很像,但分類地位不同,生態習性也不盡相同,而且其中不乏原生種,有些協助傳粉,有些捕捉小型昆蟲,在植物授粉與生態平衡上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,只是因為不會生產大量的蜂產品而長期被多數人忽略(圖2)。
 
蜜蜂其實只占為數眾多的蜂類中的一小部份,臺灣所飼養的蜜蜂為東方蜂與西洋蜂,我們不該只用經濟產值來評估蜜蜂的價值,而且環境中的蜂類不是只有蜜蜂,提升產業發展同時也要減少對外來種的依賴,投入更多東方蜂及其他原生蜂種的研究工作。但多數不了解的人常常把各種蜂類與蜜蜂混為一談,此外具防衛機制的螫針讓許多人對蜜蜂望而生畏,而時有所聞虎頭蜂螫人事件,使得人們常常把蜜蜂與虎頭蜂畫上等號,對牠們有諸多誤解。
 
 
圖2.黃胸錐腹蜾蠃,又名黃錐華麗蜾蠃、黃胸泥壺蜂 (Delta pyriforme Fabricius, 1775) 是環境中常見的獨居性蜂類,攻擊性低,常築巢於牆壁、屋簷、樹枝或地面上,雌蜂會獵捕鱗翅目的昆蟲做為幼蟲的食物。

全球大約三分之一的作物仰賴蜂類授粉,我們常常說蜜蜂很重要,不但協助植物繁衍,我們還從蜂群中獲取蜂蜜、花粉、蜂王乳、蜂膠、蜂蠟等蜂產品,具有很高的經濟效益。但當蜜蜂甚至是攻擊性極低、幾乎毫無威脅的獨居性蜂類出現在我們的生活周遭,有些人卻只想要驅離或撲殺,為了開發而破壞生物棲地,鏟除蜜蜂賴以為生的蜜、粉源植物並施用化學農藥使牠們不能生存(圖3)。
 
 
圖3.氣候變遷、蜜粉源的缺乏以及環境的汙染都可能會造成蜜蜂死亡。(作者提供)

過去都是以半致死劑量 (LD50) 或半致死濃度 (LC50) 作為昆蟲受到化學農藥或殺蟲劑影響的程度,而對於亞致死劑量 (sub-lethal dosage) 的研究非常缺乏。蜜蜂是感性 (susceptible) 很高的昆蟲,近年來臺灣的研究團隊已經發現,蜜蜂幼蟲接觸到低劑量的農藥雖然不會立即死亡,但羽化後卻會進一步導致行為異常、學習及記憶能力降低 (Yang et al., 2008),使蜜蜂無法正常授粉,將影響整個生態系與農業的糧食安全。這件事情的警訊是,如果人類從胎兒時期就透過母體長期將低劑量的農藥累積在體內,出生後可能對幼兒的發育造成不良的影響,而成人長期食用低劑量農藥殘留的食物,則會增加罹患疾病的風險。

蜜蜂跟環境的關係密切,臺灣中、南部是臺灣的糧倉,也是飼養蜜蜂密度最高的地方,但這些農業區盛行的慣行農法,使蜜蜂一直受到農藥的威脅 (Nai et al., 2017) ,城市養蜂便能讓蜜蜂在農藥相對較少的都市能有喘息的空間(江,2016),同時也讓社會大眾了解蜜蜂。

對很多人來說蜜蜂應該出現在鄉村而非都市,其實忽略了蜜蜂跟蝴蝶、蒼蠅和螞蟻一樣都是環境中既有的昆蟲,除了養蜂人所飼養的蜜蜂之外,市區還有很多野生的蜜蜂和蜂類與我們共享自然資源,牠們可能住在石縫或樹洞裡,默默地為植物傳遞花粉(圖4)。蜜蜂的活動範圍跨越了人類的產權界限,以蜜蜂飛行半徑約2~3公里來說,除非親眼目睹,否則很難判斷蜜蜂個體來源,但通常只要看到有人養蜂,便會成為眾矢之的。其實蜜蜂並不可怕,而且對生態有極大的幫助,蜂螫確實會造成疼痛腫脹,少數的人對蜂毒嚴重過敏,我們不會輕忽蜂螫帶來的風險,需要小心以對,但也不要鞏固焦慮、放大內心的恐懼。教育可以使人以適當的方式面對問題,就如同刀子固然會傷人,卻也是有利的工具,了解不同蜂類的習性,就能夠用適當的方式與牠們共存。
 
 
圖4.不論都市還是鄉村,環境中本來就會有蜜蜂的存在。(作者提供)

蜜蜂生態教育以及養蜂課程推廣


為了避免民眾因為知識不足而輕易撲殺身邊的蜜蜂,蜜蜂知識的普及十分迫切。我們必須認清的事實是,單純只靠養蜂環境不會變得更好;越旺盛的蜂群能飛的更遠、採集更多的蜂蜜與花粉,但當環境不當使用化學農藥,蜜蜂也更容易中毒而死,因此環境的永續和棲地的保存才是根本。蜜蜂生態教育以及養蜂課程重點是要跳出「養殖」、「採蜜」的框架,不要只看到技巧與產量,還要看見更多農業與環境上的問題,看到背後的人與環境的關係,以及人與人的關係。

課程的設計兼顧理論與實務(圖5),有系統地安排授課進度,除了帶領學員習得蜜蜂生物學習性、各種蜂類在農業及環境的重要性、蜜粉源植物與授粉、養殖技術和相關生態知識外,更引導學員評估用藥安全、外來種與產業發展的利弊得失。配合產業發展傳授蜂王乳、花粉、蜂膠的生產方式,結合蜂蠟布、蜂蠟護唇膏、花粉湯圓等手作課程(圖6),除了推廣食農教育、回應垃圾減量,也從蜂蜜的品質鑑別和蜂蜜摻偽來探討食安問題。養蜂計畫應從上游的蜜蜂生態、飼養技術與下游的蜂產品應用形成產業鏈的垂直整合,提升課程的內涵,增加養蜂的附加價值,強化跨領域課程的合作,以生態宏觀角度看環境生態及社區產業發展。
 
 
圖5.起初很多學員原本帶著害怕被蜂螫傷的恐懼來上課,實際接觸後才知道蜜蜂並不如想像中的可怕,慢慢卸下心房,並期待持續類似的課程與活動。(作者提供)
 
 
圖6.結合食農教育辦理花粉湯圓手做課程(科教館提供)

除了開設給一般民眾的養蜂課程,高中的養蜂學與生態永續課程也已推廣多年(圖7)。課程同樣包含理論與實務,第一部份的理論基礎與觀念的建立格外重要,學習生物學、昆蟲學的相關知識,從蜜蜂探討人、植物、環境之間的相關性,並從中了解氣候變遷、化學農藥使用對蜜蜂和人造成的影響、用藥安全、風險評估、原生種與外來種的衝突等等。而知識體系的建構不再只是單純的講解與聆聽,課程設計上也藉由閱讀及分組上台報告,要求學生有邏輯地陳述,收集、歸納、整理、分析資料,了解知識與技術結構,能夠清楚表達和討論。第二部份的實務操作的則帶領學生實際接觸蜜蜂,並透過觀察記錄表,引導學生記錄蜜蜂的發展狀況,訓練觀察、資訊識讀、記述的能力,為之後的學習打下基礎。
 
 
圖7.中崙高中「養蜂學與生態永續」課程學生觀察蜜蜂的情形(作者提供)

教育的推廣需要向下扎根,深入小學及幼稚園進行蜜蜂生態導覽(圖8),讓蜜蜂進入教室,在安全的情況下引發學習興趣,甚至辦理養蜂場體驗活動,與蜜蜂近距離接觸。環境教育必須從當下做起,環境才有改善的可能。
 
 
圖8.在幼稚園進行蜜蜂生態導覽(作者提供)

蜜蜂像一把開啟生態大門的鑰匙


蜜蜂要養的好,需要充足的知識、熟練的技術與適當的環境條件,蜜蜂生態教育推廣的目的並非希望人人成為蜂農,而是希望大家透過認識、接觸蜜蜂與各種蜂類,了解環境與人類之間複雜的關係,努力讓環境變得更好。即使不養蜂,我們還是能適時、適地、適種蜜粉源植物,提供蜂類豐富的食物來源、減少化學農藥的使用。

傳統的觀念認為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是兩個極端,但友善且合宜的養蜂模式卻是相輔相成。蜂蜜、花粉、蜂王乳、蜂膠這些蜂產品具有很高的經濟價值,而蜂產品直接或間接來自植物,植物生長需要適當土壤與環境條件。健康的土地才能種出健康的作物,人要健康,就要吃健康的食物。當土地受到汙染、蜜蜂與人類賴以為生的植物減少時,消失的不只是蜜蜂,還有人類的健康。經濟的發展有很多方式,我們應該用永續的方式發展經濟,就像永續的方式對待環境一樣。

蜜蜂在農業及生態上所扮演的角色極為重要,藉由教育,從蜜蜂為起點,關心農業的發展狀況,盡可能了解農業及環境面臨的問題。當我們走進市場或超市時,透過消費行為改變生產行為,支持友善農夫生產的農產品,讓更多善待土地的農民有更多的資源持續善待土地。

不論城市還是鄉村,養蜂都可能有助於社區產業發展,不同的蜜源植物讓蜂蜜的味道多元化,創造在地特色,也降低傳統上採收單一蜜源帶來的風險。養蜂之後分享蜂產品,有時還能促進鄰里之間的友好,使日漸疏離的人際關係得以重建,讓人類、蜜蜂與其他生物重新產生新的、良善的連結(蔡明憲等,2020),但要達到這個目標的前提是我們要對環境更加友善,而不是一昧地投入養蜂產業。

人跟其他生物一樣,必然會對大自然做出反應,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條件,我們有許多方法可以尋找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平衡,養蜂只是其中一種方法,但不是最終也不一定是最好的解決方法。推動蜜蜂生態教育與養蜂課程,就是希望大家重新檢討環境面臨的困境、過度依賴化學農藥帶來的問題,思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,試圖找出更多可行的方案,減少衝突,與其他生物和平共處,讓環境更加永續。
 
參考文獻

蔡明憲、許湘宜、陳愛鷹、劉妙華。2020。像蜜蜂一樣分工合作—松山社大養蜂趣。臺北市松山社區大學。14頁。

江敬晧、蔡明憲。2016。台灣城市養蜂推行與社區營造—以台北為例。第十一屆海峽兩岸蜜蜂與蜂產品研討會論文集。217頁。

Nai, Y. S., T. Y. Chen, Y. C. Chen, C. T. Chen, B. Y. Chen and Y. W. Chen (2017) Revealing pesticide residues under high pesticide stress in Taiwan’s agricultural environment probed by fresh honey bee pollen. J. of Economic Entomology. 110: 1947-1958.

Yang E.C., Chuang Y.C., Chen Y.L. and Chang L.H. (2008) Abnormal foraging behavior induced by sublethal dosage of imidacloprid in the honey bee (Hymenoptera: Apidae). J. Econ. Entomol. 101: 1743-1748.



蔡明憲
臺北市松山社區大學資深執祕兼養蜂課程講師